训练场的气氛比往常安静得多,只有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默而规则,突然,助教帕克吹响了哨子,声音尖利,像一把剪刀划破了这沉闷的空气,他手里攥着战术板,脸色却比战术板上的白板还冷。
“换人。”他说。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利文斯顿正等着被换上场,他已经开始小步活动脚踝了,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缠着两圈黑色的运动胶带,是上场前的习惯,但帕克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更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扬尼斯,你上。”
字母哥从底线处的垫子上站起来,像一棵缓慢移动的树,他刚才一直在做拉伸,左腿膝盖上绑着厚厚的冰袋,这会儿冰袋滑到脚边,他也没去捡,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帕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满,又像是意料之中。
“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球馆里,每个字都像铅球落地。
帕克没有回答,只是把战术板翻了个面,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着三个圈,两个箭头,还有一个大大的“Y”,箭头指向禁区,圈在弧顶。
训练结束后,我拦住了帕克,他正把一叠厚厚的训练报告塞进文件袋,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撕碎它们。
“点球的事,”我说,“大家都很关心。”
帕克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晃晃的一片,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你是记者,还是教练?”他反问我。
“都不是,我就是好奇。”
帕克把文件袋卷起来,在手里敲了敲,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克制什么,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开口了。
“那个点球,扬尼斯罚丢的那个点球,你们都看到了结果,但没人注意到,他起脚之前,右脚偷偷往左挪了两厘米。”
“两厘米?”
“两厘米,足够改变支撑脚的重心,足够让球从门柱外侧飞出去,上一轮联赛,他对阵伯恩利的时候,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他打的是右上角,门将扑错了方向,但这次,他打的是左上角,门将没动,因为门将知道他会打左上角。”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告诉门将了,更准确地说,是有人故意让门将知道的。”
我愣住了,帕克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上下晃动着。
“扬尼斯想走,他的经纪人已经和巴塞罗那见过三次面了,第三次见面的时候,餐桌上还坐着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我们的门将教练,他整晚都在发消息,对象是对方球队的守门员教练,发的内容,就是扬尼斯未来两周内所有点球的训练录像和习惯数据。”
“这太疯狂了。”
“疯狂?这是生意,扬尼斯缺阵,我们就得丢分;丢分,就进不了欧冠;进不了欧冠,赞助商就会找上门来要求降费,他的经纪人想用这种手段逼我们放人,而我们那个门将教练,就是他们的内应。”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换他上场?你不怕他再……搞砸?”
帕克终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点着的香烟显得有些滑稽,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他上场,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
“但实际上……”
“点球的事我们已经处理了,新的点球方案,训练里练了四十一次,扬尼斯一次都没进球,你以为他打门柱,是因为技术不行?不,是因为守门员扑得太完美了,完美到点球点上的人会开始怀疑自己。”
“你是说,你故意训练守门员扑他的点球,直到他失去信心?”
帕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了细纹。
“我什么都没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换他上场,我现在反问你一句:如果让一个在训练中已经连续罚丢四十一次点球的球员站在点球点上,比赛最后五分钟,1比0领先,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会害怕。”帕克替我回答,“他会传球,而我们需要他传球,因为真正的主罚手,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等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训练场,字母哥正站在罚球线后,一遍一遍地练习着变向,他的每个动作都依然充满爆发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却假装自己依然自由的野兽。
“换人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出于……”
“算计。”帕克把烟塞回口袋,拿起文件袋,转身朝办公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这个联盟里,没有偶然,每个点球背后,都是一张财务报表。”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训练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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